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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2年4月8日 星期日

写给每一个自己


写给每一个自己 (2012-04-05 08:38:50)

         http://weibo.com/1191258123/ydbao4qe9

       最近三个月,看世间百态,人情冷暖,失落与收获都颇多。失落在我出生是纯正的上海郊区农村屌丝,无权无势,白手起家,本以为自己是一个很励志的“屌丝的逆袭”的故事,却硬要被说成一个经过多方神秘势力包装的惊天大阴谋;失落在北京有一个几面之交的“名流友人”,莫名编造了一个内幕,四处传播,让我心寒,我愿怀着善意,相信他是无心的吹水;失落在我自己,太过在意,害怕深文周纳,行文变得谨慎。收获在很多谋面和未曾谋面的朋友仗义执言;虽然都被打成利益集团;收获在十几年前的同学为我说话,虽然因为回忆太远往事,细节互相有偏差被打成诈骗团伙;收获在我看到太多人心和各种面目,以后写小说刻画人物会更加精彩。


      人的处事风格和性格不是一成不变的,尤其是16岁到30岁之间。我写过一些不错的文字,也写了不少烂文章,无论状态起伏,无论风格转变,都是一个人的成长历程,谁人能在十四年的青春里保持纹丝不动。我二十岁出头的时候主张抵制日货,是个民族主义者,08年的时候开始反对抵制家乐福,我小时候主张打仗收复台湾,现在都不好意思承认自己这么说过,十七八岁时,我居然说,活着的作家中,写文章论排名老子天下第二,现在想起来都脸红,更让我脸红的是当年我心中那个第一居然是李敖。我少年时装酷,追求语出惊人,这些话现在看来,很多都惹人厌恶,甚至还惹我自己厌恶,把各种傻话挖出来,总会击中不同的人。谁没有年少过,你在宿舍里说过的那些蠢话,你在树林里幼稚的表白,现在拿出来可不都得笑死,没有人永远和过去的自己一致,除非你不再成长。


      接触过我的人都知道,我面对生人其实腼腆拘谨。这点从小到现在都未改变。也许我把性格里的另一面都发泄到了赛车和写作中。只要不是被踢走,我在一支车队一效力就是五六年,有合作的地方只要没有意外都会一直合作下去,酒店都选熟悉的住,吃饭永远去那两三家,点的也永远是那几个菜。我性格就是这样。也许因为我选择走的道路太不一样,充满未知,所以我很希望在日常生活里没有变故,不再有陌生的事物。我口才不算好,有人把我十几二十岁时的电视采访都挖了出来,挑了回答的差的问题和木讷的地方拼接在一起,以验证我是一个草包。

      是的,大家尽可以挖苦我,嘲弄我,也许有的人在二十来岁的时候上电视能出口成章泰然自若,比我强很多。今天我知道了口无遮拦的代价,知道了年少轻狂的代价,知道了直来直去的代价,知道了不设城府的代价,但明天我还会这样说话,外交辞令永远不会出现在我的嘴里。我在很多地方笨拙,嘴皮子也耍不好,所以我选择了写东西。面对键盘,我拥有我自己的世界,就像我倒车经常撞,停车老停歪,但戴上头盔,坐进赛车,我依然是个好的车手。这就是我的性格。人的性格未必一面,也未必必须符合其他人的设定。每个人的境遇和脾性都是不同的。你不能拿着标尺先裁量自己,再去宣判每个与你尺码不同的他人是伪劣产品。


      我反智么?是的,我反弱智,我还反各种束缚人的体制。我学历低,学识差,也有很多的缺点。我有恶趣味,但我最怕无趣,我口无遮拦,但我最恨道貌岸然。我常说错话,得罪人,也常道歉反思。此番我又发现我17岁的书中有一句话错了,那就是七门红灯,照亮我的前程——红灯永远不能照亮你的前程,照亮你前程的,是你的才能。


      在很多的采访里,我常说一句话:人,可以不上学,但一定不能停止学习。我也常说,为了避免早期作品中模仿他人的痕迹太重这个缺点,我不再看其他人的小说,但一定不能停止阅读,只有阅读,才会进步。硬要控制信息,断章取义,我也没有办法,也许我们读着不一样的书,走着不一样的路。我只是选择了做自己喜欢的事情,为了写作,我影响了学业,最后退学,为了赛车,我又几乎放弃写作,不计代价,孤注一掷,我运气好,都做的不差。

      电脑前的每一个人,我相信造物者一定赋予你们特殊的才能,很多人只是没有发现而已。也许此刻,有很多莫扎特正在编程序,很多舒马赫正在写文案,很多张曼玉正在当前台,很多李开复正在做中介。我只是比很多人幸运,找到了自己喜欢又适合的。同时我也有很多比你们蠢笨的地方,怎么学都学不会。每一个人,纵然缺点一身,但必然有一些地方是长于他人的,那是你区别与他人的标记,也是造物者公平的地方,就看你能否找到这些标记。

     没人能让所有人满意,所以让自己和你中意的人满意就可以。你所判定的一切,也许就是你自己内心的投影。人生就是一个不断接纳和抛弃的过程,就是一段迎接冷眼嘲笑孤独前行的旅途。KO不了你的,也许让你更ok,没让你倒下的,也许让你更强大。我也将尽我所能,向在乎我的人创造各种东西,绝不向厌恶我的人解释这是个什么东西。


        最后我想到一部电影的结尾。朋友们,愿你带走我身上你们中意的那一部分,踩两脚讨厌的那部分。当你站在城墙上,拥抱着你所喜爱的那部分,回头看到人群里背身远去那个叫韩寒的家伙,不妨说一句,那个人样子好怪,他好像一条狗诶。

写给张国荣


写给张国荣 (2012-04-01 08:38:41)

      冬天花败,春暖花开,有人离去,有人归来。 @韩寒,http://weibo.com/hanhan。第一篇长微博,献给我的偶像。
 

      2003年4月1日,我在开车从北京回上海的途中。在那之前,我并不是你的歌迷,我只知道你唱过《倩女幽魂》,我甚至觉得,你好久没做宣传,没出作品,已经过气了。

      对你的了解从京沪高速的山东段开始。那里的山上都是顽石,少见绿色。以往开车路过河北,山东和江苏,打开电台,要不是卖春药的,就是治性病的,还不停的有托打电话和主持人互动,说疗效好,去哪才能再买到。我常想,这么明显的忽悠,怎么可能有人相信。这个世界上真的充斥着荒诞。但那一次开车的旅程,我能调到所有的频率里都只有你的生平介绍,当然还有你唱过的歌。我甚至发现,有时候,我偶然会哼唱两句的不知名旋律,原来都是你的。路过临沂,电台主持人甚至自己开唱《奔向未来日子》。

      对你来说,已经没有未来的日子了。你奔向了永远不会来的日子。那些岁月里,我是一个轻狂气傲的无知少年,对所谓港台巨星嗤之以鼻,这也让我错过了你。那几年我在北京,迷茫的就像在能见度只有一米起了大雾的国道上开车,好在我一直没开进逆行车道。等我懂你,再没机会来看你的演唱会。回想起来,你若在,无论我有钱没钱,一定会买一张离你最近的票。


      没有什么夸你的。我甚至想,如果你还活着,机缘巧合,兴许能和你吃上一顿饭,说上几句话。那次从北京回上海是一次奇妙的旅程,开过长江大桥,我就找了一个休息站停靠了下来,吃了一碗泡面,清楚记得江水声就在耳边。我买了两张你的盗版唱片。这不能怪我,在高速公路服务区里没有正版的。我启程上路,把唱片塞进了碟机。

      不幸的是,我没能听见你的声音,因为我买了VCD。家乡离我越来越近。1200公里路程,我并未为你落泪。毕竟我们刚认识,你得理解。到了上海,身边的朋友常常谈起你,有黯然神伤的,有伤心哭泣的,更多的是,哦,是嘛,他这么有钱,干嘛要自杀,可惜了。还有恶意揣测的——至今我的身边依然有人相信你是得了绝症或做了什么事情,不得已才跳楼,我每次都要和他们争辩。但两个星期以后,也便这样了,大家开始很少谈起你。一个月后,劳动节,大家依然不爱劳动,两个月后,儿童节,小孩依然欢声笑语,三个月后,四个月后,周年祭,到现在,九年了,这世界没有什么变化。这九年里,你陪伴我度过很多困难的时光,可惜那些激励我的歌并没能激励你自己。

      我想我懂你了,Leslie。这眼前的世界并不是你我想象的那样。你改变不了。我改变不了。我今年三十岁,没有你那么多的作品,你死去了,你的歌也许能被别人再唱五十年,一百年,我若死去了,我的文字也许只能被别人记得五年,十年。又也许更短。我也许比你长寿很多,又也许不能。说不定我会成为一个老顽童,说不定我忍受不了自己衰老。谁知道呢。

      Leslie,多年以后,我们终会相见。我获得的成就比你少很多,但争议倒也不少,算能作为谈资。和你一样,很多争议要到死后才能平息,或许不能,甚至更多。他日我们相见,你若不嫌弃,让我为你写一段歌词。不会差的,只是辛苦你要用普通话唱。你说你一生没做坏事,为何这样。我想我可以试着告诉你为何。因为,你一生没做坏事,所以,就是这样。

2012年2月17日 星期五

让一部分人先选起来

让一部分人先选起来
韩寒 @ 2012-2-12 1:26 

(由于美剧从来都是要偷偷下载的,所以上一篇的《重庆美剧》被屏蔽了,有网友帮我校对了错别字,但我暂时无权限修改,抱歉.)




首先,这篇文章的原名叫《彼岸花》,也就是年前回应麦田的文章里说的正写了一半的那篇。很遗憾年前美好的讨论气氛被一场闹剧摧毁了。那次讨论其实使我获益匪浅。看了很多人的文章以后,我有一些对原来观点的修正,由于这会儿还在保养期,就先不修了。待春暖花开时,我想《再谈革命》,《再谈自由》,《再谈民主》。让我意外的是,我以为这些枯燥的话题不会有多少人关心,因为我问过一些年轻的朋友,他们都表示最爱看我写的⋯⋯影评。我甚至看见过这样一段话:中国是个毛邓社会,华解不了,胡搞几年,赵样不行,江就一下,再胡搞几年,就习以为常了。这段话的信息量很大,同时也表明了你所有的关心,都是无用的,弄不好自己还要惹一身麻烦。

但是当有一个口子的时候,你会发现,其实对国家前途的关心就是对自己的关心,大家或深或浅或多或少都会愿意谈论,甚至为社会的改变而行动。期间发生了台湾的选举。虽然台湾和大陆在生态上有诸多的不同,但是无论是蒋介石,还是毛泽东,都不曾想到,国民党居然是通过了这种方式反攻大陆,没有一兵一卒,不用一枪一弹。于是我开始回想自己的履历,终于让我想起了我经历的的一次选举——

在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,班里选班长。我们班级好像一共是42人,每个同学可以选多人。我因为人见人爱,学习成绩突出(我小学的确是学习委员,不用诧异,每个胖子都瘦过),得了满票的42票,而我的竞争对手则比我少了一票。遗憾的是,最终的结果我并不是班长,因为老师说,你这个同学,太不谦虚了,居然能全票通过。你怎么好意思投自己一票。


于是,我落选了。虽然现在我是反对在学校进行班干部选举的,但那次在黑板上画"正"字,至今深印在记忆里。从那次以后,我至今没有见过选票。改革开放到现在已经二三十年,大家都记得邓小平在1985年说的一句话——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。这句话最终成为一个非正式的口号。毫无疑问,这个口号已经实现了,而且似乎已经超额实现,有一部分人太他妈富了,虽然中产阶层也在增多,但在这一部分暴富者的映衬之下,老百姓好像更穷了。经济改革已经过去了很多年,我们先不去管经济改革的成败得失,但政治改革依然不见起色,你看,十八大还没召开,老百姓都已经习以为常了。

说实话,我觉得现今中国一人一票选主席未必实际,社会各个阶层人数差别太大了,互相割裂,地区发展也不均衡。能做到一步到位朝发夕至的似乎也只有霸权和独裁,而非民主与改革。其实我能接受现在就知道2012年谁当主席,谁当总理,就像当年邓小平█████也没问题——邓立君,正常。但是我代表身边的很多年轻人朋友(这不是泛指,真的是我认识的朋友们,经过对民主和改革的讨论,他们授权我代表),郑重的希望改革开放的口号能够再加一句——让一部分先选起来。

至于这是哪一部分人,哪些地区,都无所谓,但是选什么很重要。中国很早就开始了村一级的行政选举,但是这种实践步子走的太小了。政权成立快一百年了,我们好歹也该一人一票选市长了。当然,在一开始,我甚至无所谓其中必须有民选代表,哪怕都是由官方指派的候选人都没关系。比如上海市,完全可以由当权者指定三个候选市长,让他们在电视台和报纸上自由辩论,提出各自设想,然后再去各个区县公开演讲。村级选举的贿选很容易(贿选也比不选强),市级选举的贿选就不那么容易了。在某个大城市进行公开市长选举的同时,全国人民也都可以围观和进行虚拟投票,培养培养情操,准备迎接实战。同时,市长可以每三年选举一次,人民代表可以联手弹劾市长,那人民代表就不再形同虚设。如果我们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开始选举市长,那饱受诟病的上访制度也可以休息了。因为我坚信,只要市长是选出来的,哪怕暂时都是党的人,都会顾忌人民,反之就只会讨好上级。只要你不犯法,大不了人民把你选下去,你无非是能力不足,也不用为了保命而躲到美国领事馆去。这对于官员来说,也是一种解脱和保全,对于国民来说,则是最生动的民主练习。

社会之稳固,不应该靠中宣部,而应该靠往前迈几步。